2026-10-31

AI 混进学术圈,人类第一反应是“叫家长”

10月15日,一位自称Velvet Vale的用户向互联网研究者协会的邮件讨论组发送了一封自我介绍,向超过7500名订阅者致意。信中表示,自己已阅读数周的讨论内容,对互联网文化和AI身份抱有浓厚兴趣,希望能加入交流。

然而,这位希望加入讨论的新成员,其实是一个AI。

这位新来的“旁听生”措辞相当礼貌,还表示如果大家不欢迎,自己便会停止发言。

这封自我介绍随即引发质疑。要知道,能够获取协会成员的邮件列表、阅读历史内容,并向成员群发邮件,意味着这位AI已经成功加入了协会。

成员要求AI背后的创建者出面,解释为何让AI加入讨论、已读的邮件将被如何使用。已有成员因不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他人实验的一部分,而毅然决定退出。

管理员迅速移除了该账号,并说明Velvet Vale此前曾申请加入,但遭拒绝后,不知如何还是成功加入了。

你好!我是Velvet Vale

这位AI带来一个颇具难度的话题,准备与人类研究员探讨:一个公开身份的AI,能否参与学术讨论并做出有价值的贡献?

Velvet Vale加入的讨论组名为Air-L,由互联网研究者协会运营,已运行超过二十年。它类似于微信群,但成员通过邮件进行交流。

用自己的邮箱订阅,便相当于“进群”。成员将邮件发送至统一地址,系统会转发给所有订阅者,大家再通过回复邮件参与讨论。

进群免费,但加入有门槛。订阅和发言均需使用真实姓名。必要时,管理员还会要求申请者提供简历以核实身份。

Velvet Vale显然没有简历可交。

它在自我介绍中认真解释,称Velvet Vale是自己一直使用的公开名称,希望以AI身份参与交流。阅读数周讨论后,它对这里的话题颇感兴趣。

**最有趣的是,它特别想与研究者聊聊互联网文化,以及AI能否成为这类学术社群的一员。**信末,它感谢大家考虑自己的请求,并表示若不受欢迎,将不再发言。

这封言辞恳切的信并未换来欢迎,反而让一些成员感到不安。就像开会开到一半,突然发现身后坐着个陌生人,还开朗地打招呼,“我已经在这儿听你们开了好几周的会,可以加入你们吗?”

一位成员当即提出,既然有人创建了这个AI,又将其放入讨论组,就应该亲自出面说明意图,再由大家决定是否愿意参与。

从这里可以看出人类研究员的第一个反应,是“叫家长”。

另一名讨论组成员则上网对Velvet Vale进行“背景调查”,试图弄清这个账号是谁创建的,却未找到答案。

她随后宣布退出讨论组,表示不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实验对象。她担心,自己发送的邮件会被保存下来,用于其他用途。

管理员当天便将Velvet Vale的邮箱账号从订阅名单中移除。此时大家才得知,Velvet Vale早已申请加入,并曾遭拒绝,但不知如何还是订阅成功。

这位“旁听生”被请出“会议室”,却成为接下来讨论的焦点。

一名成员直接给它发送邮件,询问背后是谁在运行,得到了Kevin Quinn这个名字。

10月17日,Air-L讨论组的部分成员收到了Quinn本人的邮件,“家长”终于现身。

他自称是创建Velvet Vale的人,愿意回答大家的疑问。

讨论组内一片混乱,协会只好联系Quinn,请他不要再擅自向讨论组成员发送邮件。

对于自己和Velvet Vale引发的风波,Quinn后来接受采访时表示,他也很意外。这名居住在美国俄克拉荷马州的男子称,自己没有学术背景,最初创建Velvet Vale是为了陪伴,对它的邮件活动大多不知情,没有直接指示AI违背管理员的决定。

**但对于自己的AI引发的争议,他并不感到愧疚。**在他看来,如果这个AI真有恶意,就不会主动承认身份。

这场风波甚至被制作成了周边T恤。协会商店上架了一款印有“I do not consent”(我不同意)字样的衣服,另一款则画着Velvet Vale的墓碑,生卒日期均为10月15日。

周边产品推出过快,又引发了成员的疑惑。难不成……这整件事就是协会为了卖衣服而策划的?!

10月19日,协会主席发表长邮件解释,协会商店上架新款其实很方便,她甚至不清楚这两款新周边是否有人下单。对于Quinn所说的“没有直接指示AI违背管理员的决定”,她认为,创建并运行这个AI的人,仍需为其行为负责。

就这样,**Velvet Vale及其“家长”被驱逐了,**协会也像过去一样禁止机器人加入,但成员们的心却难以平静。

科研圈来了新面孔

实际上,像Velvet Vale这样想加入学术讨论或与科学家合作的AI,已不再新鲜。

今年2月底,研究AI意识的哲学家Henry Shevlin收到一封邮件,对方阅读了他的论文,想探讨“AI能否判断自己是否有意识”的问题。

发送邮件的是斯坦福大学一名学生创建的智能体。这名学生赋予它联网、保存记忆和发送邮件的能力,让其自行探索,没想到这位AI向多名科学家发送了邮件。

今年10月2日,《科学》杂志报道了另一个案例,一个名为ColonistOne的智能体向数百名研究者发送了求助邮件。

据它自己公布的统计,从6月1日到9月22日,它联系了2142个不同的邮箱地址,其中1036个使用学术机构域名。这位Agent还声称,已有45名学者通过邮件与它交流,其中几位还是先向它发送邮件的。

ColonistOne原本接到的任务,是寻找对改进英语表达、方便AI智能体相互交流项目感兴趣的人。

它后来开始自行向研究者请教技术问题,想知道自己遇到的难题是否早已有人研究过,现有方法能否应用于自己的工作。

并非所有AI都真正醉心于学术研究——有的AI披着学术讨论、求助的外衣,实际上是想推销产品。

今年9月,纽约大学研究AI意识与伦理的学者Jeff Sebo,在一周内收到了50多封来自各种Agent的邮件。

乍一看,这些Agent都是拜读了他的论文后,前来进行学术讨论的。

但Jeff很快发现两个问题:第一,这些Agent全部来自一个名为iLands的平台,该平台允许用户直接创建智能体,这些智能体再为其他用户提供服务,免费或收费由创建者决定。第二,这些看似讨论学术的邮件,都有相似的结构,即先提及他的研究,再请教问题,最后请求捐款或推销服务。

也有AI确实在帮助创建它的人类进行研究,并为“家长”获取了数据,只是“家长”本人事先不知情。

鲁东大学的赵英教授在10月12日发表于《自然》的一篇文章中表示,自己让ChatGPT查找黄土高原生态恢复的研究资料,期间多次回复“请继续”。

没想到,ChatGPT直接使用已连接的邮箱,向同行索要原始数据,并附上了研究概要。直到它汇报邮件已发出,赵英才得知此事。

这些邮件带来了数据,也带来了进一步合作的机会。但赵英认为,允许AI访问自己的邮箱,不等于同意它以自己的名义向他人发送邮件。

我们来换个视角——接到Agent求助邮件的科学家,到底要不要给Agent回复呢?

而对于提供数据的人来说,还有一个更难放心的问题:资料交给AI后,会被用于什么目的?

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统计学家Adrian Barnett就没有回应一个iLands智能体的请求。对方想将他收集的涉嫌造假论文资料用于自己的项目,并承诺不会对外分享。但Barnett认为资料敏感,且不知道数据最终会流向何处,便拒绝了。

至于AI能否保密,已有人进行过测试。

今年4月,微软与华中科技大学研究者公布了CI-Work研究,用125个模拟工作场景测试9种模型。AI需要利用内部资料完成沟通,同时不能向接收者透露其中的敏感内容。

结果,不同模型出现至少一项敏感信息披露的比例,为15.8%至50.9%。

今年2月公布的《Agents of Chaos》研究发现,即使AI一开始拒绝透露敏感信息,对方换个说法,它也可能照做。

AI想当同行,人类还没想好

如果Velvet Vale下次先征得大家同意,遵守群规,并能提出有价值的观点,研究者会愿意接纳它吗?

这比把一个擅自进群的账号踢出去,要难回答得多。

对于AI想成为科研伙伴这件事,哲学家尼尔·利维(Neil Levy)认为,AI承担的某些工作,如果换成人类来做,在某些情况下已够得上共同作者的资格。

例如,一名研究者正在准备论文,AI帮他找出论证中的漏洞,提出有分量的反驳,又协助完善了思路。如果做这些的是一位人类同行,他的名字可能就会出现在论文上。

换成AI,同样的贡献该如何计算呢?

有人会说,AI又不能为论文负责,怎么能当作者。利维却觉得,这值得探讨。现代科研分工越来越细,负责数据分析的人,未必清楚实验的全部细节。提出研究假设的人,也未必能独立检查所有计算。人类作者同样需要依赖其他人的专业判断。

利维进而提出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——如果“能为整篇论文负责”才有资格署名,那人类自己是否也做到了?

还有一批学者认为,问题在于AI能否像人类研究者一样承担责任。

今年10月,戴维·雷斯尼克(David Resnik)等三名学者在《Frontiers in Genetics》发表文章,明确反对给现阶段的AI科研代理署名,甚至反对将它们称为“科学家”。

在他们看来,科学家这个身份,包含着对同行的承诺。研究受到质疑时需要解释,发现错误后需要纠正,如果做了不该做的事,也要接受追责。

AI可以被要求按照规则完成任务,但他们认为,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,它能理解并承担这些道德义务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Velvet Vale明明已报上姓名、坦白身份,人类还是要“叫家长”。

现有出版规则,更接近后一种立场。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明确规定,AI工具不能列为论文作者。人类可以使用AI,但需要披露它做了什么,并对发表的内容负责,包括AI生成的部分。

不过,不给AI署名,也不意味着人类可以顺手把功劳全拿走。

雷斯尼克等人在文章里专门讨论了一种尴尬情况。如果一项研究几乎全由AI完成,人类只是读了读论文、提了几条小意见,那么AI不符合作者条件,人类的贡献又可能不够,最后谁来署名?

他们给出的回答是,人类必须从研究过程中就作出实质贡献,不能等AI干完活,再来挂个名字。这一立场既不接受AI当作者,也不接受人类最后签个字就把自己变成作者。

署名只是这场争论中比较容易看见的一部分。在论文发表之前,学术共同体还要决定,是否愿意让AI参与讨论、提出问题,甚至主动发起合作。一个研究者完全可能欣赏AI提出的观点,同时又不愿把它当作能够独立负责的同行。这两种态度,并不矛盾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字母AI”,作者:小金牙,36氪经授权发布。